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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ote 04

展覽視覺識別系統是什麼?從長卷到聚落

做文化類的展覽,最難的常常不是做不出來,是太直接做出來。從故宮南院《清明上河圖特展》與浪漫台三線藝術季東勢展區,談展覽視覺識別系統如何轉譯文化,以及設計該停在哪裡。

Date / 日期
Oct 19, 2026
Reading / 閱讀
6 min
Topics / 主題
Exhibition Design · Visual Identity · Cultural Design

做文化類的展覽,最難的常常不是做不出來,是太直接做出來。

題材本身已經有足夠份量,一幅名畫、一座有故事的聚落,隨手取一段局部,配上書法字和古典色,畫面幾乎不會出錯。客戶看了安心,觀眾也認得出來。

但這樣的設計,到底傳達給觀眾什麼呢?

一場展覽最先被看見的是主視覺,但觀眾真正走過的,是入口、展區導引、作品說明和拿在手上的摺頁。我理解的展覽視覺識別系統,就是讓這些接觸點共享同一套判斷依據的設計語言。它要處理的除了一致,更多是轉譯,怎麼把複雜的文化內容,變成觀眾願意靠近、也讀得懂的東西。

回頭整理過去的案子,《清明上河圖特展》和浪漫台三線藝術季東勢展區,剛好是我對這個問題的兩次思考。一個從作品出發,一個從土地出發。

《清明上河圖特展》|最有名的畫,最省事的答案

2020 年,負責到故宮南院《清明上河圖特展》的展覽視覺設計。

接到這個案子,困難其實不在做不做得出來。這幅畫的辨識度太高,直接的做法就在眼前,截一段局部、放上標題,一張海報就完成了,但很難說的上好,且沒有展覽的核心思考。

所以我回頭看這幅畫是怎麼被看的。長卷沒辦法一眼看完,它一段一段展開,有疏有密,場景接著場景,觀看本身就有節奏。我想留下的是這個節奏,而不是某一個畫面。

我從畫中反覆出現的舟船、人物和屋宇取形,再利用比例、方向和間距重新排。沒有畫上東西的空間,就是水流的空間,河道不用畫出來,運用水墨畫中的技法,讓觀眾自己看見。

底色接近秋香色,是紙張放久了之後沉下來的顏色。我想讓畫面帶著古畫的年歲,又不想靠仿古紋理去假裝它很舊。

《清明上河圖特展》直式主視覺海報,秋香色底、舟船與屋宇剪影沿垂直動線排列
秋香色底、舟船與屋宇剪影,垂直動線呼應卷軸展開,留白作為水。

真正讓這套視覺成立的,是走進展場的那一刻。故宮南院的建築本來就有很多曲線和轉折,長卷的概念順著弧形入口牆面展開,畫中人物沿著牆走成一列隊伍,把觀眾一路帶進展場。到了展間裡,說明牆、展櫃和摺頁沿用同一套留白與字距,圖像退到後面,讓文字好讀。

故宮南院弧形入口牆面,畫中人物與駱駝隊剪影沿牆展開成入場隊伍
畫中人物與駱駝隊沿弧牆展開,成為引導觀眾入場的隊伍。

一套展覽視覺做得好不好,要放進真實的空間裡才看得出來。海報能在固定的平面裡安排好一切,牆面卻有長短、轉折和距離,觀眾也不會永遠站在正面看。

浪漫台三線東勢展區|提案到執行,改變的方向

2019 年的東勢展區視覺統籌,是完全不同的難度。

《清明上河圖》至少有一幅畫可以看。臺中東勢沒有,它的文化散在客庄聚落、水圳、信仰、農業和日常生活裡,彼此纏在一起,找不到一個可以直接拿來用的符號。

展區主題叫「尋龍探圳」。看到標題,龍幾乎是自己跳出來的,最初的方向就以龍形插畫為主。這個方向可能沒有錯,山與龍神的連結確實存在,龍也很容易發展成一套鮮明、好延伸的圖像。當時我也覺得它說得通。

直到多了解一些才發現,客家對龍神的想像本來就沒有具體形象,甚至有點刻意隱晦。

把龍畫出來,反而違背了在地文化看待它的方式。

要放下一個已經成形、也說得通的方向,並不容易。但如果整個地方的故事最後只剩下一條龍,那些更值得被認識的東西,水圳怎麼流、聚落怎麼長出來、人怎麼在這裡生活,就都沒有位置了。

所以後來把龍拿掉,回到大茅埔聚落本身。重新整理水圳流向、地形紋理、信仰節點和聚落成形,畫成一張帶有地圖性格的《尋龍探圳・漫遊大茅埔》。顏色也從原本較飽和的組合,收成在地紅、水青和土地褐,非對稱的構圖則保留了聚落原本不規則的樣子。

《尋龍探圳》龍形插畫提案與地形聚落地圖定稿的比較
左為龍形插畫提案,右為以地形、水圳與聚落為主體的定稿。

龍沒有出現在畫面上,「尋龍」變成在山勢、水圳和聚落之間找路的過程。現在回頭看,這可能更接近文化本來的意思。

有點意外的是,往後退了一步,畫面反而比畫一條龍更有辨識度。

這套圖像後來用在導視、街頭旗幟和邀請卡,也延伸到在地品牌「東勢角」的商品包裝。導視上只留色彩和圖像元素,完整的地圖留給主視覺和大型展示面。

東勢路旁電線桿上的《尋龍探圳》活動旗幟
地圖圖像延伸到街頭,和實際的探訪動線連在一起。

展期會結束,地方生活不會。如果這些圖像能在藝術季之後,繼續出現在地方的商品和日常裡,展覽視覺才算真的留了下來。

展覽為什麼需要系統,而不只是一張主視覺?

兩個案子放在一起看,做法差很多。清明上河圖是重新讀一件已經存在的作品,東勢是把散在地方的故事整理起來。但它們最後都回到同一件事,哪些東西要一直留著,哪些可以看情況放手。

主視覺要吸引人,導視要一眼看懂,說明文字要能久讀。如果堅持每個地方都完整放上主視覺,設計反而會失去原本的功能,海報上成立的構圖,縮到說明牌上未必還成立。

  • 清明上河圖特展|維持不變:剪影的造形語言、秋香色底、留白與間距的節奏;依情境調整:構圖長寬、圖像密度、人物行進的方向。
  • 東勢展區|維持不變:在地紅、水青、土地褐的色彩關係與聚落圖像元素;依情境調整:地圖構圖的完整程度、圖像尺度與資訊密度。
《清明上河圖特展》展間說明牆與文物展櫃,延續主視覺的留白與字距
說明牆沿用主視覺的留白與字距,圖像退到後面,讓文字好讀。

我常覺得,系統真正要記住的,與其說是某張圖長什麼樣子,不如說是當初為什麼這樣做。知道原因,換到哪個尺寸、哪個空間,都還能做出對的判斷。

品牌視覺其實也在面對同一件事,之前寫過的〈品牌視覺是什麼?為什麼有些設計只做了一半〉可以一起看。

文化轉譯|設計該停在哪裡

做設計這些年,有個問題我到現在也沒有標準答案,設計師可以介入到什麼程度?

只照原樣呈現,觀眾很難有新的理解;太想做出新意,設計又容易蓋過本來該被看見的內容。每一次決定強調什麼,也就同時決定了其他東西被放在哪裡。構圖、比例、色彩和資訊層級,看起來是形式問題,其實都在影響觀眾怎麼理解一件事。

回頭看,清明上河圖我留下的是長卷的節奏,東勢留下的是聚落的樣子,兩次都沒有選最容易被認出來的那個符號。

這也是我越來越相信的事。素材再多,判斷不了彼此的關係,最後只是堆疊;形式再精緻,回應不了內容,也只是把問題包得比較漂亮。

設計師不需要代替策展人或地方居民解釋一切,也不是每個文化都需要重新包裝。很多時候,要做的只是把散落的線索理清楚,讓觀眾自己看見它們之間的關係。

對我來說,克制的設計不是少做,而是知道應該停在哪裡。

所以現在再遇到文化題材,那個太容易做出來的答案一出現,我會先停下來問自己,這樣做,觀眾會因此多理解什麼?

一套好的展覽視覺,除了讓人記得展覽長什麼樣子,更要讓人比較容易懂它想說什麼。

幾個值得停下來想的問題

  1. 這場展覽最想讓觀眾帶走的是什麼?主視覺有沒有指向它?
  2. 你選的文化符號,是內容的核心,還是最容易辨認的那一個?
  3. 主視覺縮到導視或說明牌上,還認得出來嗎?
  4. 展期結束後,這套視覺還能在哪裡被使用?

兩個案子的完整圖面,收錄在 清明上河圖特展作品頁 與 浪漫台三線東勢展區作品頁。

FAQ / 常見問題

展覽視覺識別系統跟主視覺有什麼不同?
主視覺是一張圖,系統是一組規則。它決定主視覺延伸到導視、說明牌和摺頁時,哪些元素要保留、哪些可以調整,讓每個接觸點都還認得出是同一場展覽。
文化類展覽可以直接使用傳統符號嗎?
可以,但最好先確認那個符號是不是內容的核心。像東勢展區的龍,雖然和主題直接相關,但客家對龍神並沒有具體形象,畫出來反而偏離了地方的理解。
展覽視覺在展期結束後還有用嗎?
有機會。東勢展區的圖像後來延伸到在地品牌「東勢角」的商品包裝,讓展覽整理出來的地方元素,在活動之外繼續被使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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